心霊写真(171)

如果故事就這麼結束了該有多好,他就可以跟隨著諾克特的腳步繼續往前進,諾克特到哪,他就在哪。


待他睜開沉重的眼皮,痠痛的手臂與脖子讓他難以活動,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甩開眼前一片模糊,看見自己的身體被銬牢在一個不陌生的地方,吉古納塔斯要塞的牢房裡。

身上仍是披著一件黑袍,右半邊的身體仍是使骸。

燈光昏黃,被鎖上的生鏽牢門也莫明地晃得嘎吱響,外頭走廊沒有燈,一片黑暗。周遭全是染血的行刑器具,頭頂上的空調裡吹出的不是冷氣,而是能把皮膚給慢慢燙熟的熱氣。

恍惚之間他懷疑自己做了場很長的夢。

他夢到諾克特終於來救他,夢到他傷害夥伴,夢到墜入深淵,夢到他身形具滅。


--如果是夢……


「想回到夢中嗎?」


一個不具體的聲音竄入普羅普特的腦內,他睜大著眼試著扭動脖子找到是哪裡發出的聲音。

「想跟著真王回到夢中嗎?」

飄散在空中的空氣凝結成一團霧,隨著聲音越發清晰,一隻纖白的手帶著如同地獄般赤紅的火焰,捧上了普羅普特烏黑的右臉頰。

--很燙!

普羅普特齜牙裂嘴地看著那隻手,像是要把使骸的自己給熔化掉般滾燙,尤其撫過脆弱的眼球時,肌肉神經不斷的扭曲收縮,眼球洞裡彷彿被填滿岩漿,痛得普羅普特想掙脫桎梏將 自己的眼睛給刨掉。

突然眼前一亮,本來黑暗的走道被點起了燈,他看到熟悉的愛人穿著路希斯王室的西裝,背對著他。

--諾克特!諾克特,是你嗎?

普羅普特想出聲叫喚,可喉嚨像是被死死掐緊著,就連一點呻吟都哼不出來,打從體內發出的力氣全被壓制回去。

--你是誰?

普羅普特盯著那團火般的霧氣問著。

霧氣裡逐漸浮現出女人的身影,婀娜多姿身形姣好,卻又帶著狠毒的火焰。普羅普特卻看不清她的面貌。

女人如妖靈般的纏繞著普羅普特,她細膩的聲音鑽入普羅普特耳裡,每一個氣息都是炙熱。

「你們只管叫我艾特羅。」

她笑盈盈地,放開了對普羅普特的愛撫,也鬆開了他身上的枷鎖。

失力的普羅普特墜落地面,他無力站起身,只能用不正常的雙手顫抖著撐著骯髒的地板,勉強自己不能倒下。


艾特羅,普羅普特知道,這是他們路希斯一輩子信奉的女神。

人死後都會回到艾特羅的懷抱,英勇之人能受審判進入英靈殿,成為守護愛特羅的勇士。


「你的夥伴,都在英靈殿中。」她向普羅普特展現了佈滿了吉爾花的王宮殿堂。

許久未見的露娜弗雷亞穿著美麗的一襲白紗禮服,身側站著西裝筆挺的伊格尼斯與格拉迪歐。

他們都勾著淡淡的微笑,朝普羅普特望了過來。與他們的英俊美麗截然相反的自己,無地自容。

艾特羅說著:「看看你自己。」

骯髒的地面瞬間成了光潔的鏡面,被自己醜陋的面容嚇壞的普羅普特發出無聲的尖叫,向後跌去。鏡面裡還有他們的倒影,跟自己的模樣落在一起,普羅恩普特抱著頭撇開雙眸哆嗦著不敢再多看一眼。

牢房從四邊逐漸縮小,成了一座只框住普羅普特一人的鐵杆監獄。

那團霧氣離開了普羅普特身邊,繞出了欄杆外,「成為使骸的人類,就算是王之劍,已經不配進入英靈殿,更別說是轉生。」

成為使骸的人只有被她燃燒殆盡的選擇。


--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她的口吻與她的燙人的火熱相反,冷冽像把冰錐,直把普羅普特的心給刺破。

普羅普特撐著欄杆,眼底裡盡是他自己的模樣,但一抬眼,諾克特的背影明明就在眼前,他卻無法出聲,碰都碰不到,只因為他變成了骯髒的怪物。

而夥伴們也轉過身去,留給普羅恩普特道道虛幻的背影,如仙境般夢幻的王宮殿堂消散在女人一揮手之中的煙霧。

「他們完成了身為王之劍與神巫的使命,成為對人王最大的支柱,喚醒了世界的光芒。他們會跟著人王繼續往下一個世界前進。而你--」女人雪白的指尖撩起普羅恩普特的下巴。

「我能將你可悲的靈魂燃燒殆盡,直到你得到真正的死亡而重生。」


死亡?


普羅恩普特睜著大眼,眼底那背對著他的愛人踩著輕脆的皮鞋聲響緩緩走遠。

--諾克特!諾克特!

他跪趴在地上試著伸出手向外探去,僅有咫尺近的人,他卻連他褲角都抓不到。

--諾克特!等等!……我在這裡啊!求求你回頭…………看我…………

伴隨著照映著他的聖光,漸漸離去,徒留下的只有禁錮普羅恩普特的黑暗牢籠。

他眼底蓄起了水氣。

本來渴望著在日照之初讓自己破碎的身體隨著諾克特一同離去,盼望著靈魂能因為諾克特而得到救贖。

他選擇在諾克特的王座旁伏首於他而死,卻完全沒有料想到,冥界早已不是他的歸屬。

唯獨有他,只有他,普羅恩普特,努力了這二十幾年,卻最終無法走到諾克特的身邊。


--不甘心!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普羅普特用自己扭曲怪異的手用力的搥打著欄杆。豆大的淚水再也不想忍住,拼了命地從眼眶裡流出。

他不是個不能承受委屈的人,但是他不可能接受就這樣永遠離開諾克特!

他也不是個多好的人,他是自私又愚昧的,他會偷偷的忌妒那些得到諾克特疼愛與守護的人。就像諾克特臨走前所說,就算來世他還會繼續守護伊格尼斯,就像諾克特帶著他回到水都,可是心心想念的人卻不是眼前已經變成怪物的自己。

普羅普特張著嘴扯著嗓子,卻只能無聲哭喊咆哮著。

他愛著諾克特!用這世界上無人能比得過的愛,他要比上個世界的自己更愛被那個傷害得很深的諾克特!他愛著他,就是為他化成怪物也無所謂!

因為他想要的就只是一直陪在諾克特身邊,想要諾克特看見自己!


每一滴眼淚都被熱氣給蒸發,成為壯大那團霧氣的分子。

「不如來場交易。」

纖白的手帶著火焰端起普羅普特的下巴,霧裡似乎有雙眼眸正緊緊盯著他。

像是深淵裡的魔鬼。

「只要答應我的條件,我就能讓你重回真王的夢中,永生永世相伴,不離不棄。」

卻又像是醉人的甜糖。


普羅普特已經無法思考,事到如今除了答應也別無他法。

--我答應!什麼都答應!

只要能跟諾克特在一起,他什麼都願意付出。


那霧氣似是愉悅地晃了晃,纖白的手掠過普羅普特的眉間,張開五指輕輕扣住了他的額頂。

一搓火焰從掌心竄出,瞬間將普羅普特燃燒成一團火球,彷彿能將靈魂燒成灰的烈焰從頭至腳完全地包覆著普羅普特。

普羅普特突然得已大聲尖叫,他剝開了扣住他額頭的手,但赤焰未曾停止。

臉上的熱度能將他的皮膚燒融如水,若有似無的水滴落在他的身上都是滾燙。雙手緊抓著熱得快融化掉的頭顱,瘋狂撞擊著堅硬冰冷的地面,用著最卑微最虔誠的姿態低伏在地上,宛如向路希斯最尊崇的女神敬拜。



W II -end-

0124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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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霊写真(170.5)

旭日東昇,鳥兒終能輕鳴,被塵埃覆蓋的綠葉伸展了枝枒,抖落了五年來第一次的初露。如同死水的湖泊被暖陽舖得層疊細膩的波瀾亮光,湖裡的魚群像是得了生機,奮力地游動著。

所有在這一刻目睹奇蹟降臨的人都虔心期望著伊歐斯的未來能夠重回光彩。


「天亮了……」奪目的陽光讓格拉迪歐抬手遮擋了些,但他抬頭挺胸著迎接這道溫暖。

手裡緊握的大劍因為真王的逝世而消失不見,總扛在肩上的重擔也被諾克特輕輕卸了下來。掌心是鬆了,可心卻仍是緊揪著的。

伊格尼斯背對著東方,他望著腳下的影子似是幻像,但從雙手間消散的輕盈卻是如假包換。

五年的冰冷太久,暖和的陽光又來得太突然,暖得伊格尼斯忍不住熱了眼眶。

格拉迪歐逆著光看他,不多說幾句就是上前攬住:「別哭,諾克特不希望的。」

伊格尼斯嘆了口氣,搖搖頭:「我們去找普羅普特吧,他去了有點久。」


從雲層間透出稀疏光芒時,普羅普特就往王宮裡奔去。他說他想去見諾克特最後一面,他說他捨不得。倆人忍住了,普羅普特沒有。


烏黑的雲已經散去,普羅普特還沒出來,倆人心裡起了不安,可終究來遲。

逝去的真王腳邊只掛著一件他們熟悉的黑袍、一枚不相襯的白色花朵髮夾與一柄斷了劍刃的劍柄,上頭刻劃的字有些模糊但還認得出來--諾克提斯‧路希斯‧切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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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霊写真(170)

BGM:Somnus(Guitar Cover)*youtube(這首的調子就是II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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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克特插著劍的胸膛已經不再起伏,右手上的光耀之戒在脆化、在消逝。

光線從一望無際之處擊碎了黑夜的一角,讓壟罩著世界的黑色開始龜裂,帶著屬於諾克特溫柔的熱度灑入人間每一處角落。


普羅普特跪坐在地上望著牆外逐漸變幻的景色,他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回過頭,撫摸著諾克特放在膝蓋上已經冰冷僵硬的手心,低語著:「吶,諾克特,已經早上了哦……」

他將頭輕輕靠在諾克特腿邊,握著諾克特的手想要弄暖一些,只是徒勞無功,他也開心。

這一刻宮殿裡只剩他們倆人,空氣是如此清新,一切是如此寂靜,伴隨著照射在兩人身上的熟麥穗般金燦的暖陽,普羅普特覺得已經幸福萬分。


但這不夠。


指尖捏緊了諾克特的手。

打從諾克特坦白了他輪迴千年的故事後,普羅普特的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恐懼與不甘。

這一世的完結,是諾克特下一世痛苦的開始,即使諾克特已經明白了他身為真王的使命,但回想起從諾克特來到這世界後為他們所做的一切,普羅普特只有心痛。

即使諾克特對以前的世界只有隻字片語的帶過,用乾澀的笑容掩蓋失去親人的傷痛。但是他不明白,這種明知道會一再死去,諾克特怎麼還能如此堅韌地活著,甚至將這些不知百年千年的輪迴,全藏在心中。

他寧可諾克特什麼都不知道,可以不需要自責、不需要想盡辦法來保全每一個人。 

更不希望諾克特總是一個人獨自面對來自神的惡作劇。

無法忍住的晶瑩淚滴從苦澀的笑容邊滑過。

當諾克特帶著他回到歐爾提謝那座祭壇時,他只有滿心焦慮,他知道上個世界的自己是在那場水神召喚中死去。但不知道他是為了諾克特,或者該說是為了以前的諾克提斯。

他想,諾克特並沒有錯,諾克特可以不需要喜歡他。

可是現在卻覺得上個世界的自己,也沒錯。


如果愛著他的諾克特就這麼消失了,那他繼續活著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仰望著諾克特,伸手掠過他的臉頰。眼前的諾克特面色如灰,像個老人、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掉般脆弱的舊雕像。

他不知道諾克特會願意為了這一切犧牲掉他從來都很在乎的外表。但也許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性命最是。

不是錯覺,普羅普特的指尖開始發燙,彷彿諾克特還活著,那灼燒著他身體的神力還在似的,普羅普特被燙傷了,指尖乾裂了開來。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輕撫著諾克特臉龐的手,從白至灰,再化為點點塵光,都不是幻覺。

「諾克特……要帶我走了嗎?……」他喃喃。癡傻地轉哭而笑。

普羅普特收回手,緩緩地將自己身子靠著諾克特,趴在他的腿上。

「你還記得高中的時候,我常常在你的公寓裡過夜,我們倆坐在地板,打電動打累了,我都會躺著你的大腿睡覺嗎?」普羅普特闔上眼,回憶像走馬燈一樣湧入腦中。

「那個時候總因為吃得滿地零食跟飲料罐,隔天被伊格尼斯碎碎念呢。不過你都呼嚨過去,全是我跟伊格尼斯一起打掃的,王子就是敢耍威。」他淺淺地笑了聲,又小小聲地像是說著悄悄話:「不過沒關係,因為你知道我總是想照顧你……就算用好友的身份。」

儘管過了七八年,那些事情記憶猶新,是舊帳,也是普羅普特偷偷戀上高不可攀王子的愛情史之一。

不過就算這麼多年以來直到他成為警衛隊,隨著王子一同出外旅行,他也未曾跟王子說過。

路希斯的破滅與王子絕望的模樣還歷歷在目,在崖邊看著提著手機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王子,他多想踏上前一步將他緊緊擁住,大聲告訴他:「不要怕,我還在!」可他一急倉促之間,落了正刊報著什麼新聞畫面的手機。看著新聞上登報著露娜弗雷亞死亡的消息,心底全涼了。

他才記得,自己終究不是王子的誰。

所以普羅普特假裝了很多年,久到他已經習慣這種感覺時,諾克特卻出現了,再一次攪亂了他看似平靜如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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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霊写真(169)

背景音樂是這首:Dewdrops at Da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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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撫上冰冷的王座,諾克特沒急著坐下,他背對著身後的幻影說著:「老爸,我回來了。」

低垂著頭,剪得恰當的髮尾搔過他領子下的皮膚。

「我啊……好希望可以再跟你一起聊天一起吃飯。」

輪迴的時光裡總是一再錯過與父親的相聚,要真細數,他似乎已經有五六十年沒見到父親了。

「真想跟你分享一下我制霸所有湖泊跟魚種的經驗,這些世界裡發生了多少有趣的事情遇到哪些新奇的人,還有說說高中時跟普羅普特做過多少蠢事--」像是想到什麼,諾克特轉了話題:「啊對了,老爸,我一直都沒來得及跟你說……」

諾克特將被椅子的冰涼沾上的指尖握在胸前,淺淺地泛起羞澀的微笑,就像個剛認識初戀滋味的男孩,眉間蹙起的憂愁是甜蜜的。

「我有真正喜歡的人了哦!那個人啊……」

那個人啊,會在放學後興奮地拉著他一起去玩最新的電動機台。每臉厭世地就只因為夾不到娃娃機裡的陸行鳥娃娃。問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時總害羞得滿臉紅通通。嘴上抱怨卻還是邊把自己便當盒裡的生菜夾走。聽起來是個充滿傻氣又活力的一個人。


後來才又看見更多不一樣的他。

第一次看到他一臉幸福得用吻醒他的王子。

第一次看到他揚著笑容把覺得好吃的冰淇淋遞過來,希望自己也舔一口看看。

第一次看到他哭得眼睛都紅了。

第一次聽到他對自己苦苦哀求。

第一次發現他望著自己的眼裡充滿了愛意。

第一次知道他的嘴唇的柔軟。

第一次知道他的背影是這麼單薄卻又堅強。

第一次知道他體內流淌的血液的溫度是多麼灼人……


諾克特緩緩地坐落在王坐上,睜開雙眼,一片如晝般的白,參透了這世界真理般,無限的星辰就在他眼底流轉。

破碎的牆遮不住遍佈天空的漆黑,他向著沒有光的地方伸出手,從戒指裡散發出點點金色光芒。

就像那個人一樣,無論像是被光之神眷顧的髮絲,或是那總是對著他甜甜勾起的嘴角,永遠璀璨耀眼,卻又細膩得讓人害怕傷了他。

「如果可以,我想介紹他讓老爸重新認識,你會喜歡他、不,你一定會很喜歡他的,我敢保證……」

如果他是黑夜,那個人就是屬於他的光芒。

他們不需要互相競逐,他們只要依賴彼此,理解與融合,就像陽光之下必成就陰影,而陰影是為了陽光才存在。


「因為他是這樣美好的一個人啊……」


他把所有的信任託付給了自己,而他卻錯過了這麼久,又傷害了他這麼多次。

神啊,他不是真王,他是罪人。


諾克特悠悠地嘆出長氣,最後只能闔上雙眼。


「路希斯的諸王--」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要獻上生命?

因為你是王,你要為這世界的人們帶來美好的未來。

我可以……不要嗎?


「來吧!」


如果不要,我就不能與你相遇,這樣也沒關係嗎?

嗚嗯……我當上了王,你就會一直陪著我嗎?

嗯!會的,我會一直陪著你!

那--拉勾勾!

拉勾勾!毀約的是小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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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霊写真(168)

「我們只能陪你到這了嗎?」

「是啊……」諾克特將面具卸下,鐵片敲在石階上傳出清脆的鏗啷聲響,「剩下的事情就麻煩你們了。」面具下的容貌已經逐漸被魔力燃燒,臉上所有痕跡都冒起橘紅色的赤炎。

伊格尼斯垂下頭,擺在大腿兩側的雙手緊握著低聲道:「結果,我什麼都沒辦法為你做到嗎……」

諾克特想擁住他,但是逐漸灼燒起來的身軀抑制了他的行為。

一旦驅動了神力,他就無法再收回,就是碰觸也會使人灼傷。而他要用這最後的力量,將世界恢復光明。

「你們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諾克特露出淡淡的微笑,「即便下個世界裡的我還要繼續重覆這些事情,但是能跟你們相遇、相知相惜,我……」

「諾克特……」

「我……對不起你們,以前的我總是讓你們擔心、擔心這樣的人到底能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王者,愛玩、愛拖時間又不吃青菜、特別難照顧。結果這個王子調了包還一直瞞著你們,我真是糟糕。」

諾克特自己笑了笑,「抱歉,伊格尼斯,你對我的付出真的太多,就算到了下一個世界,我還是會選擇守護你。格拉迪歐,身為王之盾,你毫無疑問是名副其實的,只有你的英勇與堅強才能保護我至今。普羅普特……」

普羅普特抬起被黑色兜帽攏蓋住的臉,幾絲被雨水打濕的髮沾在他的臉頰上。渾身被黑袍覆蓋,讓本來纖細的他看起來更加消瘦。

這副模樣讓諾克特回想起他在達亞特梅利亞教堂遇上的男人,那個異端。


「普羅普特,謝謝你願意愛我。」


諾克特說完便轉過身去,不敢再去多看一眼普羅普特睜大的眼眸裡,那快墜落的淚珠。

他嘆了口氣,吞口水潤潤他依然乾枯的聲嗓:「各位!」

「是!」

用力踩下正步,鞋跟併攏發出聲響,左手握拳至於胸前。

諾克特微側著臉龐,輕聲地叮囑著:「你們是路希斯最強大的王之劍,要抬頭挺胸的活著,然後……」

在不曉得是誰的哽咽抽泣裡,落下最後的一句話:「來世再見。」

「請一定要平安無事!陛下!」


雨聲滴滴點點,綴在每個人的臉頰上,已經分不清是淚水雨水。

他們望著逐漸遠去身影如此堅定與挺拔,就算經歷過多少次死亡與挫折,他們的王依然堅強地活著,在每一個世界裡用盡全力地守護大家,並勇敢地為世人承擔罪孽赴死,為世人帶來光明與祥和,這樣白白蒙受恩典的他們,只能同樣用生命去守護王為他們帶來的未來。


身後傳來地面被重槌的劇烈聲響,一隻隻使骸巨人從地底冒出,用手臂撐著身子往上爬。

三人回過身,幻化出屬於自己的武器。

如果王最後的任務是為世界帶來光芒,而身為王之劍的他們最後的任務,就是直到最後一刻,都要守護王的安全。


一柄大刀朝他們砸來,擊碎了幾階的石梯,震盪的整個地板都在晃。普羅普特往旁邊滾了一圈,勉強閃過了攻擊。

「普羅普特!沒事?」格拉迪歐向他喊著。

普羅普特扭頭看著階梯上,已經沒有他貪戀的身影,他擰緊眉頭,回頭看著鐵巨人壓下擊錘:「我沒事!」

等我,諾克特!這次請你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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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霊写真(166-167)

他們悄悄地回到雷斯塔倫與兩人會合,格拉迪歐對普羅普特只有滿心的抱歉與愧疚,普羅普特希望格拉迪歐別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畢竟他也傷害了伊格尼斯。不過幾個月的旅行,四個人的心就像脆弱的玻璃一樣,被彼此狠狠打碎,再強行地用五年的時光黏回去。看似完整,但都自知不堪一擊。

有默契地不再細敘這五年裡發生的事情,也不想多聊以後會如何,因為他們都準備迎來最後真正的離別。

諾克特帶著三人回到錘頭鯊,那裡的商店已經停止營業,所有房間全成了避難小屋,被放置許多發電與探照燈材料。唯獨修車廠內,停駐著一輛他們最熟悉最懷念的車,霧化的黑色鈑金依然光滑漂亮,一點灰塵都沒沾上。 

「我都定期保養雷格利亞,所以不用擔心她零件老化或鏽蝕。可能比諾克特開去撞壞之前還要更堅固些。」希德妮維修車子的技術無人能比,就是被撞到凹陷得亂七八糟的鈑金車殼,她照樣有辦法把它扳回正常的模樣,一台中古車給她也能修理得像是最新款的車種,當然,金錢是最重要的材料。

「要開走她了嗎?」

諾克特撫摸著令他懷念的雷格利亞,在腦海裡交織起所有世界的回憶,太多太雜,但是又太美好,以至他一時之間說不出任何話。

最初的他們離開了王都卻遇上車子拋錨,一個人在上頭握著方向盤,三個人輪流下來推車,當時還在抱怨著他們旅途一開始就遇到這麼倒楣的事情,普羅普特鬆著手假裝在推的模樣被格拉迪歐發現,到最後乾脆連諾克特都懶了,跟普羅普特倒在熱得燙人的柏油路上休息。

人總是老了才發現以前跟夥伴一起經歷的各種蠢事是多麼值得留戀,值得一再被回憶起。

諾克特搖搖頭,他的答案就跟當初離開卡宴峽時一樣:「不。」生不帶來死不帶走,他很快就會死去,而雷格利亞是父親最後留下的東西,不如就把這些回憶全部還給西德先生。


最後一次露營,短暫的毛毛細雨讓本來冰涼的空氣更加冷冽,彷彿吸上一口都能劃破乾裂的嘴角。諾克特與普羅普特並肩坐在燃著火星的篝火旁,把握著最後一點時光溫存。

「諾克特……」

「嗯?」

普羅普特伸手摸著諾克特西裝的袖釦,璀璨耀眼的金色,跟他暗淡的髮色完全不同。

「如果、我說如果……下個世界的我並不是喜歡你的,那怎麼辦?」

聽過諾克特的故事,普羅普特只知道上個世界在水都死去的自己是愛著諾克特的,其他的世界的自己似乎只是將諾克特當成摯友一樣。如果諾克特在下個世界裡遇到的普羅普特對他並沒有這種感情呢?

諾克特將普羅普特的手牽起來捏了捏:「想聽真的答案還是假的答案?」

這句話惹笑了普羅普特:「這什麼回答啊真是的……」他想了一下,猶豫地說著:「想……先聽假的答案好了?」

「貪心。」想牽起他的手親吻,卻只能碰到冰冷的面具。諾克特揉揉他纖細的手指,為他取暖,「假的答案是--你不愛我我就不愛你,但我會繼續喜歡著你。」

普羅普特勾起嘴角,細微的火光下讓他被金色長髮蓋住的面容透出一些烏黑得不像人類的色澤。

「那,真的答案呢?」

諾克特看著普羅普特許久才伸手將他擁入懷中,感受著他有些掙扎卻很快就平靜下來的身軀,面具後厚重的嘆息,伴隨著他枯澀的聲音,傳入普羅普特的心底:「無論哪個世界的你,都是你,都是我深愛的普羅普特。」




故事一再地重演,只是角色們都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被安排好了,該往哪裡去、該怎麼走、最後又會如何,他們不需要考慮,猶如神的帶領,他們最終會走到故事的終點。


艾汀似乎也明白了他不過是萬千世界裡的一個小人物,無論他做再多的改變與毀滅,其他世界裡的自己也是重蹈覆轍著以前的執著與愚昧。可他已經無能為力,他跟諾克特一樣,只有將自己的故事演完,才能從這個被束縛的軀殼裡解脫。

他回到曾經生活的國度,陌生多於熟悉,在這裡的記憶他已經選擇拋棄,用罪惡的名重新活過一次。他已經不在乎王位這種虛幻的東西,一心只想摧毀讓這世界、讓所有人的心--包括他的--變得如此醜陋的水晶。

邪不勝正--美好故事的永恆真理,偽王如他,就是拼盡全力也敵不過真王的諾克特,摧毀不了水晶加諸在他身上的力量。

從諾克特回到王都後,整夜的雨沒有停過,透明的水滴落在這個世界像是帶上汙濁般變得灰黑,重重地砸在艾汀的臉頰上。

他躺在王宮前支離破碎的地板上,側頭遙望著道路的遠方,好像那裡有著他到死去都無法放下心的什麼東西,插在身上的劍使他的力量逐漸消失,從眼眶流落出的黑色液體化作美麗的點點星光飄散在空中。


「結束了呢,國王……哼呵、呵呵……」用喉頭最後的力量發出一點笑聲,淺淺地吸口氣:「這樣子,我的故事……算不算結束了?」

諾克特蹲在艾汀身側:「啊啊,結束了。」

「最後,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

諾克特順著艾汀癱軟在地上的手指向望去,一輛被掀翻九十度倒在路中間的汽車。


「救他。」


艾汀閉上眼睛,感受從體內開始消散在空氣的感覺,不是窒息,而是已經有好久沒感受過的,光芒的溫暖,將他冰凍的靈魂融化,舒服得令他勾起淺淺的微笑。

生不如死的徘徊了兩千多年,現在終於知道死亡是這麼幸福的事情。

當他放下所有對於世間的執著,在心中懷抱著對那人的一絲愛意時,就算再不捨他也得走了。

長久以來的時光只給他永無止盡的痛苦與掙扎,他不斷累積著憎恨與復仇之意,卻在五年前讓諾克特崩潰的自白給擊碎。頓時間他失去了目標,就連諾克特都成了他憐憫的對象時,他才知道自己的命數已盡,這世界已經沒什麼值得他留戀,而水晶的強大,是就連神祇也無法擊敗的。


這樣就夠了吧。




諾克特將插在地面上的劍拔起,走到艾汀曾經指著的方向,只找到一頂被雨水浸濕的帽子。他才想起來,這是艾汀喜歡得總不離身的那頂帽子。地上的泥濘被雨水洗刷過,已經沒了任何足跡,更看不見任何人影。

諾克特將帽子掛在車邊一角,任由雨水繼續淋溼它,轉身走回王宮。

 

艾汀的故事已經結束,而諾克提斯的,還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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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霊写真(165)

正如同普羅普特所說,除了烏娜,沒有人不希望普羅普特被帶走,就怕他隨時會徹底變成使骸傷害人類。


小屋內,兩人最後一次聊天,烏娜揭下普羅普特一直戴著的帽兜,熟稔地替他梳理滿頭金色的長髮,只是動作比平常慢了些,眼神裡又多點眷戀,「普羅普特,你真的要走?……」

「嗯,因為諾克特來找我了。」普羅普特平淡地說著,好似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不驚亦不喜。他任烏娜從身後緊緊摟住他的肩,在他臉頰上落下親吻。

「你可以不要走的……」再怎麼說,普羅普特是他救回來的人,他親手照顧了五年的人,從他眼睛打開的那剎那,就充滿了他世界的人,她是普羅普特第二個母親,也是默默地深愛著普羅普特的女人,而這一切都因為那個諾克提斯的到來而被否定。

儘管他知道普羅普特愛的人,是他手裡總握著的失去了劍刃的劍柄上所刻劃的名字,但是烏娜是抱著希望,那個人永遠都不會再出現,不會回到普羅普特身邊,這樣他就能繼續愛著普羅普特。

「你可以不要走,你可以一直留在這個安全的小鎮上,我能照顧你扶養你,你不用再去面對那些糟糕事的……」

普羅普特彎起左手輕輕撫摸著烏娜艷麗灼眼的紅色長髮,他知道烏娜對他的感情,但是這五年裡他沒有表示接受,他只是默默的接受著烏娜對他的好,告訴他,諾克特若回來了、若他回來找他了,他就必須走。

鎮上沒有一個人不希望普羅普特趕快離開,普羅普特心理很清楚,因為每個人看著他的眼神永遠充滿防備,對著他時總要握著刀或提著槍。失去良心與意識,使骸化的人類就是這世界最需要被泯滅的怪物。

「我該走了。」

即便這世界需要的不是他,而是諾克特,但是普羅普特想從生至死,緊緊跟隨在諾克特的身後不離不棄,這是他對諾克特的承諾,也是他無法表達的對諾克特的愛意。

普羅普特心意堅決,烏娜從未理解為什麼他能單靠著這股思念堅持了五年,只為了等待那個無法拯救他的人。

她靜靜地掉著眼淚,替普羅普特扎了一條漂亮的麻花辮在腦後,上頭夾著可愛的小花朵髮夾,那是烏娜最喜歡的髮夾,她送給了普羅普特,希望普羅普特能因為這髮夾而想起她。


目送著白光離開小鎮後,所有人悄悄地鬆了一口氣。真王甦醒,就像壟罩在他們頭頂上的黑夜終於被驅散了,他們快要迎來世界的曙光。

他們議論著是否再過不久,整片大陸將重見光明,使骸會徹底從被掃淨,世界會迎來真正的平和。他們越是興奮地描述著,烏娜的臉色越是凝重,那道白光帶來的不是她所盼望的希冀,而是帶走這五年盈滿著她內心的喜悅與愛。




諾克特並沒有立刻回到路西斯,而是帶著普羅普特來到歐爾提謝,即使那裡已成殘垣斷壁,四處都有使骸肆虐的身影。

他領著普羅普特來到召喚水神的祭壇上,輕輕摸著普羅普特左手上長了繭的掌心肉。諾克特凝視著海上,那片鐵面具讓普羅普特看不出表情。

「十五……還是十六年前?你發現了我並不是真正的諾克提斯。」

他的嗓子一用力就啞得像是老人,乾枯得令人聽了想落淚。普羅普特握緊了諾克特戴著戒指布滿傷痕的手。

「那時候剛進入世界的我還沒喜歡上你,你對我表示的任何好感我都默默拒絕,也許在我奪走那個諾克提斯之前,我跟你是相愛著的,否則你也不會在我剛進入世界醒來的時候,親吻我的臉頰來叫醒我。」面具下傳出了一點點笑意,聽著諾克特回憶那個對他而言並不存在的世界,普羅普特卻覺得渾身冰冷。

「那時候我還自私的想著,這種關係或許就讓它隨意了,只要過了十年,我依然會在王座上死亡,所有的感情都會嘎然而止,我也只要度過那一段時間,我又會重新到一個新的世界重新開始……這麼一想,真覺得當時的自己真是卑劣。」

「來到歐爾提謝後,我還是向你坦白了一些事情,我以為你會生氣,我以為你會對我奪走你的諾克提斯而憤怒……」

「我……那個世界的我怎麼說的?」

諾克特搖搖頭,「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是你知道我還是諾克特。」說完,他仰起脖子深吸了口氣:「你還記得我問過你,胸口上面的傷痕是怎麼來的嗎?」

普羅普特低頭看著掩蓋住自己全身的黑袍,他記得諾克特問過,他也告訴過諾克特,那是好久好久以前在賈迪納打螃蟹受的傷。有一道直豎著的傷痕就劃過自己的胸膛,不深,但留下了粉色的疤痕。

「那是因為在之前的世界召喚水神時,你代替了露娜接受艾汀的攻擊,就在這個祭壇上,你被艾汀用我的劍……貫穿了胸膛……而我當時卻因為失去魔力,只能被隔在利維坦的水幕外,毫無能力去救你。」諾克特突然看著自己的手,嘆了氣:「不對……就算我現在成為了像神一樣的存在,也救不了你,不是嗎……」

普羅普特的死,或許是因為愛他的諾克提斯已經不在,他也沒了繼續活著的意義,為了愛著露娜的諾克特犧牲,是對諾克特最後的補償,或許能在黃泉之下幽冥之中尋覓到他真正的愛人。然而明白了這一切的諾克特,早已救不回已經茫茫大海之中,靈魂消散的普羅普特。

所以他想把握住每個世界裡的普羅普特,要保護好他、疼愛他,不是彌補過錯,而是正視普羅普特對他真摯以至於甘願用死亡立誓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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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霊写真(163-164)

白光降臨在尼弗爾海姆國界邊緣。那裡曾是座繁華小鎮,在戰火後成了廢墟,過了數年的金日,這裡被人們重新建造,儘管不再美麗、燈火通明,但道路上被整頓得乾淨,城鎮周遭也設置許多機槍座與電網。

諾克特腳一沾地還沒移動步伐,迎接他的是四面八方而來槍林彈雨,但沒有任何一顆子彈傷得了他,所有攻擊都在圍繞著他咫尺之內瞬間停止,子彈頭停頓並滾落腳邊碰上他黑色的皮鞋。他扭過頭向朝他逼近的人望去,每個人神情都是恐懼與警惕。

「你是誰!」忽然有人朝他喊道,諾克特轉身看著發問的人,卻受到更多子彈的攻擊。他來這裡只是為了將普羅恩普特帶回去,沒有要傷害任何人的意思,便據實以報:「我是諾克提斯‧路希斯‧切拉姆,我是來將我的夥伴帶回去的。」他伸出手,沿著別人看不見的那一絲細線指向一間小屋。

頓時之間所有人都停止了向他發動的攻擊。

「諾克提斯?你說你就叫做諾克提斯?」一個女子憤怒的聲音從背後而來,諾克特立刻掏出劍抵住對方朝他砍來的刀子。諾克特不需要出什麼力氣就能將那女子掀翻,但他沒有,因為女子繼續說著:「你說你是諾克提斯?你想要你的夥伴?」

諾克特看著努力抵禦他力量的女子,認出她就是五年前尼弗爾海姆帝都里遇到的馬西恩尼公會的紅髮女子--烏娜。

「是,我是來帶走普羅普特的。」手腕一動,烏娜就被股力量輕柔地推得好幾公尺遠。

「我呸!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

「烏娜!他是諾克提斯,是能拯救我們世界的真王。」一個棕色短髮的男人出手攔住烏娜。

烏娜瞪了眼攔著他的布拉德,打掉他的手:「布拉德,他就是五年前搭你順風車的那個人!」她回過身緊迫盯著被鐵面具掩蓋住表情的諾克特:「諾克提斯,我才不管你是真王還是什麼救世主--」他提著短刀逐步向前,最後站定在諾克特面前,咬牙切齒地說著:「如果是真王,為什麼不能快點出現?為什麼沒能在這一切發生之前阻止?為什麼……」

諾克特他看著氣憤得連那頭紅髮都快豎了起來的烏娜,沒有退後半步。

「為什麼你會連自己的夥伴都救不了?」

諾克特握緊了雙手,並沒允許自己亂了氣息。

但是五年前所發生的所有事情,明明還有許多是他能做到卻未來得及的,像是從火車上救下普羅普特……


「連這都辦不到的你,還有什麼資格來跟我們要回他--」

烏娜的怒吼隨著刀鋒劃破空氣的聲音,刀子被一枚子彈打飛彈得很遠,烏娜的手腕扭了一下,她顧不得疼痛,回過身就看到普羅普特披著黑袍左手舉著槍對著她,烏娜難過得皺起眉頭。她關愛著照顧了五年的普羅普特,居然為了一個捨棄他的夥伴朝他開槍,就算只是把刀子射飛,難保哪次就是他把她的手射穿。


諾克特這才回過神,雖然烏娜傷不到他,但這也算是被普羅普特救了一命。他看著眼前披著黑袍蓋著帽兜,全身上下只露出左手的人,突然不曉得該用什麼心情面對他。

「烏娜,不可以傷害諾克特。」

五年沒聽見普羅普特的聲音,依然是這樣清脆好聽。諾克特面具下笑了笑,不像自己,不僅面容已經全毀,連聲嗓都被燒啞了。

他看著普羅普特踏著緩慢的腳步走到自己面前,只距離自己一個手臂近。


「我……」「你……」


兩人有默契地搶了開頭。

普羅普特低著頭,本來就因為帽兜蓋住的臉龐更加看不見,只有幾縷金色髮絲從帽緣露出。

「……你來了。」

諾克特有好多話想告訴普羅普特,他想跟普羅普特懺悔。在水晶的這五年間,他吸收了這世界裡所有過去的事實,他知道這五年間艾汀跟瑞布斯去了哪裡,五年前艾汀又對普羅普特做了什麼事,又或者在他進入水晶後……普羅普特發生了什麼事情。

「嗯,我回來了……」

聽著諾克特沙啞得不像他的聲音,普羅普特才抬起頭,用著只剩下左半邊完整的眼眸看著諾克特。右半邊透過留長而掩蓋住的髮絲,能看見他的面貌已經被使骸化,扭曲變形。


他們在小鎮上散步,只要不離開區域範圍,總會有視線盯著他們。諾克特走在普羅恩普特左手邊,牽著他的手,不鬆不緊。

諾克特吸了一口氣正想說什麼,被普羅普特拉著到一旁石堆砌成的小矮牆坐下。他看著普羅普特還算正常的左手臂,已經能想像到他右半邊的身體變成什麼模樣,以至於需要遮遮掩掩的。

別離多年,明明很多話想傾訴,卻連一個字都難以脫口,不是近鄉情怯,而是滿身罪孽的他沒想過要從對方身上得到原諒。

「想什麼呢?」普羅普特沒有看他,而是凝視著正在遠方監視著倆人的獵人們。

諾克特低垂著頭搖了搖,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膽怯地將額頭靠在普羅普特的肩膀上:「普羅普特不好奇我的面具?」如果是以前的普羅普特,肯定會蹦蹦跳跳地指著諾克特的臉追問那張面具是哪來的,為什麼要戴著面具。而不是現在這麼冷靜地握著他的手,什麼都不過問。

「那諾克特好奇我的模樣嗎?」

諾克特不由僵硬了身體,與普羅普特交疊的手緊緊握上了。想了很久才回應:「我都知道……再進入水晶之後,我都知道了。」既然說了那就乾脆全說了:「……對不起,我明明已經是死過千百次的人,明明知道這個世界會發生什麼事情,卻沒辦法救你……要是當時在火車上我能將你拉住,是不是後面所有事情都不會發生了?……以前也是現在也是,無論是在歐爾提謝死去的露娜、為了救我而犧牲了眼睛的伊格尼斯、曾經背叛過我最後卻依然保護我的格拉迪歐……還有你……上次為了不讓我難過,選擇用自己的生命去保護露娜,這次卻是被艾汀……」諾克特哽咽著,自暴自棄用拳頭砸著石牆,將自己的指關節砸得血肉模糊,「為什麼我總是沒辦法阻止這一切發生!為什麼所有我愛的人,全都因為我而--」

「諾克特!」普羅普特從黑袍中伸出右手擁住眼前正陷入痛苦的男人,那隻手烏黑粗壯而爆著筋,猶如指間巨獸的爪子,指甲被剪短卻仍尖銳。這樣的手已經無法再提起任何武器。普羅普特不敢用力,他怕自己這隻可怕又流著骯髒血液的手會弄傷諾克特。

「不是你的錯,從來都不是。」

在諾克特進入水晶時,支撐著他的力量似乎一口氣都被抽光,克制不了的衝動侵入了腦內讓他成了使骸,最後只憑一丁點的意志傷害了伊格尼斯,換來格拉迪歐對他的攻擊,才讓他得已從高塔上墜下。普羅普特覺得自己肯定就這麼完了,卻抵不了身體的反射,從腰間抽出他一直珍藏著的短劍插入一旁的電梯塔,試圖減緩下墜的速度。

他醒來之後已經在這個馬西恩尼公會,救他的人是烏娜,當時見普羅普特還是受傷的人類,二話不說就將他從帝都帶回來。只是在這之後才知道普羅普特是瘧原蟲帶體,會成為使骸。烏娜試圖撒謊騙過大家,只是一個謊言需要更多謊言來圓。普羅普特從指間開始重新使骸化,黑色的力量侵蝕著他的皮肉與骨頭,將他右半邊的身軀扭曲。

雖然他的模樣越來越可怕,但是普羅普特卻有別於之前,他能一直保有思維與意識,他能克制自己不去傷害別人。而烏娜更是全心全意著相信他,所以他才得以靠著烏娜的保證,繼續在這個小鎮上生活,否則,其他人肯定都想把他這個可怕的怪物趕走。

普羅普特受了傷,他從不想告訴別人,因為說了就是第二次的傷害。所以這一切由他來承擔就夠了,正如同懷裡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死亡、輪迴又死亡,卻又不敢將這些事情告訴夥伴們,獨自承擔了幾千年。

普羅普特想,跟這樣偉大的諾克特相比,僅僅一個世界裡的自己為他們受了傷又何妨?只要諾克特與其他人都能好好的活著,就算自己再死一次又何妨?


諾克特的面具盛滿了淚水,被普羅普特輕輕揭下。

「我也不曾後悔,為了你,我什麼都肯做。」

親吻著諾克特無法睜開的雙眸,親吻著被火焰燒毀的面容下,那跟他一樣殘破的靈魂,眼底滿是腥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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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ノクプロ]心霊写真(162)

在眾人的迎接下,諾克特回到了燈火明亮的雷斯塔倫,到旅館內梳洗一番,接受伊格尼斯為他修剪過長的頭髮。

他將鐵面具摘下放在桌上,坐在鏡子前,佈滿赤紅色燒傷痕跡的臉已經不如已往俊俏,而雙眼眼皮即使被融得無法再睜開,他卻能行走自如,目視萬物。

就算經過不少大風大浪,見識各種怵目驚心場面的格拉迪歐,看見諾克特的面容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氣。「痛嗎?」

諾克特彷彿能透過鏡子看見坐在他身後的自己,諾克特搖頭,「不,已經不痛。」


在水晶裡他毫無止盡瘋狂地吸收著,逼迫著還沒有成長完全的肉體容納那些超乎常人的六神之力,這比他以往所接收的還要來得宏大與劇烈,如果在初回世界所擁有的力量是百分之百的人王之力,那他現在近乎突破肉身極限,將要成為神的存在。

這些痛的代價來自於他對自己的要求,他將十年的時光壓縮成五年,相對的吸收六神的速度也快上一倍,所有的壓力加諸在這仍未準備好的軀殼上,在他身體底層烙印下永不可抹滅的傷痕。這一切只為了回到現世找尋他進入水晶前,那個精神力即將消逝的普羅普特。

果然,他的心還是無法放下,甚至被普羅普特狠狠綑綁住,他所有的心跳與脈動都連繫著諾克特,他為他而生,也為他而死。


伊格尼斯有些粗糙的指尖磨蹭過諾克特凹凸不平的臉頰與眉間,心裡不甘與懊悔。若照諾克所說的最初的故事,那麼該受傷而眼瞎的人應該是自己。他很想罵諾克特實在是太胡來了,為什麼要把所有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這樣身為他的臂膀與夥伴的自己,似乎真的起不了作用,連軍師這職位也如同廢職。可一想到諾克特這麼做也全是為了保護他們,伊格尼斯慚愧不已。

他拾起他的長髮,為他剪掉那些糾結已久的髮絲。

諾克特靜靜地坐著,格拉迪歐就在他身後的床鋪上,不安地抖著腿,想說什麼又膽怯地縮了回去。


「不用擔心,普羅普特還活著。」


諾克特一說出他們許久未敢提及的名字,格拉迪歐突然站起身走到諾克特身邊,「他還活著?可我--」但是他還沒準備好該向諾克特坦言什麼。諾克特既然知道普羅普特活著,那會知道普羅普特已經變成使骸了嗎?這種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要他怎麼告訴諾克特。「諾克特,對不起……當初是我的錯……」要是他沒有朝普羅普特揮出那一劍,普羅普特也不會墜入要塞的深淵而生死未卜。

諾克特伸手握住格拉迪歐握緊的拳頭,「放心,我知道他在哪裡,我會去帶他回來。」要論錯,他才是錯得最離譜的人。

將諾克特肩上的髮絲拍掉,伊格尼斯收起他保養良好的剪刀,「好了,去洗個澡吧。」替諾特準備一套簡便的西裝,看著諾克特踏入浴間的身影,他能想像那套破舊的路希斯服飾下渾身令人怵目驚心的燒傷,就像傳聞中那位為了路希斯而犧牲的王之劍,被死亡女神的火焰親吻了全身。


修剪得宜的短髮與那套條紋西裝,將諾克特襯得更有王者風範,但必須撇除他臉上那塊鐵面具。「不帶著會嚇到小朋友的。」他到現在還能這麼開玩笑,伊格尼斯的心都沉了。

諾克特沒有多做停留,他告訴兩人等待他與普羅普特回來之際,就立刻動身前往錘頭鯊,在那裡度過他們的最後一夜後,必須回到殷索姆尼亞做最終的了結。

「我明白了。」

微彎著腰將拳頭置於胸前,見諾克特化成一道白光從窗戶迅速的竄了出去,伊格尼斯許久都沒能直起身子。一雙手將他輕輕攬入懷中,靠著對方溫暖的胸膛,伊格尼斯才摘下眼鏡讓自己闔上眼睛。「該怎麼做……才能拯救他呢…………格拉迪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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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ノクプロ]心霊写真(161)

看似平靜黑暗的早晨,人們必須確認時間才能知道必須開始一天的工作,他們五年來日日夜夜都在重複著一樣的事情,尋找殞石碎片讓雷斯塔倫發電廠使用、在貧瘠之地開墾出農作物、與野獸爭奪留落在外殘餘的物資、尋找是否還有受困的人民,以及等待真王降臨。他們沒有一日不誠摯地向上天祈禱,希望眾神能守護真王,讓真王為這片天空尋回它應有的光芒、為這世界帶來真正的和平。


當這日深夜,人們熟睡之際,天地劇烈撼動,如白晝的光一度覆蓋了所有人的眼界之時,他們被從不安穩的睡夢之中驚醒,揉爛了眼也沒能明白眼前發生的事,甚至不曉得他們所祈禱的事情正在發生。


晝白色的光芒壟罩著天空,看不見邊界也看不穿,直到變成十三道光束全部集中貫穿天地,最後化為一道身影,緩緩降落在雷斯塔倫。


「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那道光影落在雷斯塔倫的主幹道上,許多人紛紛圍了過去,讓負責看守道路封閉口的人有些困擾。


「讓我過。」一個高大的男子推開了堵在最前方的人群。看守者見到來人,馬上側過身子為他開啟通往外面道路的木板門。男子撥了撥有點零亂的長髮,朝他身旁戴著細框眼鏡的男士拍肩「走吧。」


兩人通過窄小的巷道踏上了雷斯塔倫冰涼的柏油路面,站在離那道依然散發著白光的身影幾公尺的距離。格拉迪歐感覺到自己的手被身旁的男人緊緊握住,他帶著他緩步向前,朝那道顯露著他們所熟悉的人的身影前進。


他的身型看起來依然瘦弱,沒有修剪過的頭髮遮蓋了他的側臉,似乎又長高了些,身上那套衣服變得有些不合身。迎面而來的風飄散著點點星光,落在掌心便化成一股溫暖的魔力進入體內。


從那身影飄散開來的光點緩緩飄起,就像天上的繁星曾經殞落,現在又重新回到他們的歸宿。直到朦朧了那人身影的白光消失,露出了那套有些破舊的路希斯服裝。


後頭的爭執聲越來越大,開始有人衝破圍牆突破看守者的阻撓跑了出來,一群群的民眾與王之劍看著那個背對著他們所有人的身影,莫妮卡與伊莉絲他們跟在人群之中,對眼前景象滿是不可置信。


所有的吵雜突然冷卻,沒有人開口發出一個音節,就連腳步也不敢挪動。


彷彿成了雕像的那人動了動手臂,他低垂著頭似乎在撫摸自己的臉。除了微風徐徐,也只剩下一些沙沙的摩擦聲。


「諾…………」伊格尼斯顫抖著嘴唇,向前踏了一步。


他突然不曉得該怎麼說話,又該說些什麼。第一次他的眼眶充盈滿著淚水,腦裡全都在嘶喊著「他回來了!他回來了!」所有的神經都在指使著他走向前,但是不敢相信的心卻拖住了他的腳步。「諾克特…………」他的聲音細小得像是呢喃。即便諾克特要他們相信他並不會輕易的死去,但是約定之中長達十年的離去止會帶給他們滿滿的不安。


「哈啊……」許久,那人才發出低沉的嘆息,聲音卻不是他們印象中的那樣好聽。


那人緩慢地轉過身並抬起頭面對著格拉迪歐等人。過長的瀏海下掩蓋的並不是他們所熟悉的面容,而是一張生硬冰冷的銀色鐵面具。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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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就快點跑主線啊玩什麼神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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